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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性研究的“语言方案”

时间:2019-09-26 03:54

来源:未知作者:admin点击:

  不少学者注意到,科塞勒克的一些重要论断,譬如,一个概念也许是“明晰”的,但一定充斥着“歧义性”;又譬如,“语词”的含义可以确切地“界定”,而“概念”的意义则只能被“诠释”,从纯语言学的角度来看,会让人大惑不解。(54)但是,如果引入一个政治学视角,问题就容易澄清了。以“民主”(Democracy)概念为例。经由“鞍型期”的变革,“民主”已成为流行于当今世界的一个大词,不用说政治精英和知识精英,就是普通公众也对它十分熟悉。然而,浓缩进这个语言符号的丰富政治意涵可以通过一个完备的定义而道尽吗?谁也不敢妄言。唯一可确定的是,随着“民主正当性”完成对“王朝正当性”的终极置换,在现代政治话语中,强势的“民主”已使那些与之抵牾的政制形式变得“不合法”。(55)由此建构了现代意义的政治正确和政治禁忌。于是,一方面,要想占据道德制高点,就必须高举“民主”旗帜;另一方面,不同的阶级、阶层和社会集团又会根据自己的立场和需要对“民主”给出差异化或歧义性的理解。在这种情势下,概念的“意识形态化”就表现为争夺“民主”的正宗定义权和代言权,进而给论战对手贴上“反民主”或“非民主”的标签。这当然也意味着,“民主”概念的诠释不仅是学理性的,而且是政治性的。科塞勒克在回应学术界相关批评的时候,曾对“概念史”与“话语史”的关系作深入反思,下面这段话颇能体现其理论认识的新高度:

  依照逻辑规则,任何单一的概念都不能封闭地界定自身,否则就会陷入同义反复。所以,科塞勒克特别强调概念的“关系结构”的重要性。基于这种思路,考察某个特定概念,需要对与之关联、类同、对立的其他概念一并予以分析。(49)例如,在科塞勒克的解释框架中,“革命、叛乱、暴动、内战”就构成了一个具有连带关系的概念群。按中立性的历史记述,一个政治共同体内部的暴力冲突称为“内战”,可是,如果再导入价值评判,说法就大不一样了。在传统时代,“叛乱”“暴动”等术语多用来指控那些被统治者发起的破坏和平、危害君主、颠覆正统秩序的非法暴力行为;而“鞍型期”则绽出了一个全新的历史哲学视野,据此,本义为“循环”的“革命”(Revolution)一词被赋予通达未来的进步主义意涵,它所指称的政治行动,因追求“共和”“民主”“自由”之类的理想目标而被解释成了反抗“专制”“独裁”“”的正义之举。(50)从这个例子引申开去,岂不可以说,基本政治概念在“关系结构”中的相互界定,就像是合法性争夺在语言维度呈现出来的合纵连横吗?

  无套裤汉:你已经错到极点了。我知道你降生在平原上,而我却出生在一座高山上。

  无套裤汉:我无法对你的预言不表示关心。我的母亲经常和我说,一位占星家看我的生辰(manaissance)时,说过我会有好运。但是,当我看着你,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出你将以上断头台结束你的生命。(46)

  无套裤汉:什么!如果我没出生(naissance),我就不会存在,也就不会和你交谈了。

  由于经典文本历来为思想史研究所重视,因而,征引相对“低级”的通俗材料并考虑其与“高端”作品的平衡性,称得上是德国概念史研究的一大特色。用不着反复思考就能明白,这样的文献使用要求,与概念嬗变的“民主化”假设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有评论者指出,在启蒙运动之前,一些重要的政治—社会术语已经专门化,只不过仅限于教士、贵族、法官及其他接受正规教育的精英阶层。到18世纪,印刷术的改进和识字率的提高,带动起一个愈益庞大的受众群体,而且,普通平民的阅读方式,也由以前那种对经典文本的反复咀嚼逐步变成了对报章、杂志及小册子等等的快速浏览。如此一来,熟悉政治—社会术语的读者规模就成倍增加了。(43)这是一种从知识普及角度验证概念“民主化”的分析理路。

  按科塞勒克的说法,当概念的抽象程度越来越高,以致作为聚合了多重含义的价值信条而在政治论战中得到广泛使用的时候,便是所谓的“意识形态化”。在语言形式上,“意识形态化”的一个重要表征,是若干关键概念从多样性向单一性过渡,出现了“集合单数”的构词。(53)科塞勒克举的是“历史”(History)的例子,其他例子还有很多。譬如,在旧欧洲的制度框架中,“自由”一词通常被用来指称不同等级各自享有的法定特权,因而呈现为复数形式(liberties)。但是,到了“鞍型期”,复数形式的“自由”则逐步浓缩进集合单数的“自由”(liberty),其含义也在“免于无理支配”或“不受无理干涉”的抽象水平上得到理解,从而实现了对具体的日常经验的超越。余此类推,我们熟知的“共和”“民主”“宪制”以及“人民”“民族”“国家”等等,也都是集合单数的政治概念。从长时段的结构视角来看,概念之为集合单数,意味着丰富而多元的意义在历史变迁中嵌入了形式上高度简单的语言符号;反过来,这类语言符号的社会化使用一旦定式,又会作为前置性条件,对人们的话语实践产生框架性作用。只要揣摩一下我们耳熟能详的一些政治修辞——“历史”和“人民”的必然选择,“民族”和“国家”的利益至高无上——就不难体会,基本概念如何在长时段的结构变迁中获得了超然的生命,借黑格尔的话来说,它们仿佛变成“自在自为”的了。

  概念史研究涉及多个学科,但在知识呈现上,终归属于讲求实证的史学类型。如果再考虑浩大辞典编纂工程的团队协作之需,因而,怎样收集和使用资料,便成为一个最基本的方法论问题。科塞勒克将概念史研究的资料来源分为三类:(1)经典文本,包括哲学、神学、史学以及其他人文社会学科的代表性着作;(2)通俗语料,包括官方文件、会议报告,民间的报纸、杂志、小册子以及私人性的书信、日记、回忆录等等;(3)工具书,包括各时期有较大影响的词典、手册和百科全书等等。据说,科塞勒克对文献使用的时间精确性要求近乎苛刻:“不标年份切勿引注!”(42)

  以科塞勒克为代表的德国概念史研究,看起来属于史学类型,但它秉持的基本假设,事实上是高度哲学化的。其背负的一项学术使命,是从语言视角把握现代,因而可以称之为现代性研究的“语言方案”。

  (56)厘清其内容和重要地位,而你的没有。但它们是话语的核心,包括那些由话语提供的背景。我不相信“概念史”与“话语史”可以被看作是对立的和不相容的。所有的论证都围绕它们展开?

  科塞勒克的一个核心观点是,“鞍型期”的概念剧变不仅是折射政治—社会剧变的“表征”,而且是驱动政治—社会剧变的“因素”。(51)在发生机制上,概念剧变之能够牵引政治—社会剧变,是因为它所表达的未来期待,可以规范人们的现实感知,强化人们特定的情感体验和价值诉求。在社会大变革时期,这种情感体验和价值诉求往往被置于一个“敌友划分”的行动框架,因此,性语言是说什么话呢作为思想编码的概念,也总是为了打击谁、反抗谁或者团结谁、联合谁而被定义和使用的。有学者指出:“语言被重复一次,思想就复活一次。”(52)在启蒙思想家那里,挑战旧秩序的语义学斗争采取了思辨的理论形式;随着法国大革命的爆发,复杂的义理之辩就在政治动员中转化为俗白的标语和口号,其仪式化和高频率的宣教、复述与呼喊,犹如集体洗脑术,将一种全新的概念图式灌输给了普罗大众。

  但从政治哲学的角度来看,问题可能并不这么简单。且不说直到19世纪中叶欧洲国家接受正规教育的人口比例依然很低,退一步,就算底层平民都读书识字,假如贵贱有别的等级制度仍旧发挥强势影响,他们也只能使用被贵族和教士定型的语言。在这个意义上,托克维尔关于“民主化”趋势的基本判断——不断走向“身份平等”的运动(44),显然更关乎问题的根本。依据德国概念史家的考察,在旧制度的合法框架下,“荣耀”“尊严”等概念曾明确地专为“贵族”集团所保留,但是,随着等级制度的瓦解,这些概念也就失去了同高贵血统相勾连的显要地位。(45)一部法国共和革命辞典记述了发生在无套裤汉与大贵族之间的一场对话,堪为概念“民主化”的鲜活例证。有一天,一位接受了“平等”思想洗礼的无套裤汉,决定用“你”称呼一位大贵族,争论由此展开——

  为了表达所谈论的东西,大贵族:我的家族有着高贵的出身(haute naissance),只有掌握了这种背景知识,而关于概念的一种分析,“概念史”与“话语史”必定相互依赖。进而判定一个概念在多大程度上是竞争性的。也需要语言的和非语言的背景,分析者才能辨识一个概念的多重意义,尽管基本概念总是在话语中铺陈的,一种话语需要基本概念;职是之故,

  从狭义上说,概念的“政治化”指的是相互竞争的阶级、阶层和社会集团在论战中实施的语言操纵,但就行动逻辑而言,无论满天飞的“口号”还是随意扣的“帽子”,都不过是基于“敌友划分”的“语义学斗争”罢了。考虑到科塞勒克对政治的本质持有一种施密特式的理解,或可认定,“政治化”构成了其全部概念史研究假设的中枢。在讨论概念的“时间化”时,科塞勒克曾举过一个“共和”(Republic)的例子。按他的说法,长久以来,亚里士多德关于君主制、贵族制、共和制的理想型与衰变型的政体分类,一直足以处理政治经验,然而到了“鞍型期”,这种弹性的政体分类却被“要么专制要么共和”的必然选择打破了。在这样的选择格式中,“共和”意味着同过去的“专制”决裂,从而获得了与未来绑定的专一属性。(48)毫无疑问,像解构等级秩序的概念的“民主化”一样,表达理想期待的概念的“时间化”,也只有透过语义学斗争的“政治化”情境才能得到准确把握。

  围绕“出生/出身”问题的这场绵里藏针的对话,反映了新旧秩序之间的尖锐冲突,而其在语言维度的表现,按科塞勒克的说法,就是“对政治立场或社会立场进行定义的语义学斗争”。(47)西方政治思想史的常识告诉我们,在近代欧洲,这场斗争最初是在知识精英群体展开的,尔后才在一系列复杂因素的驱动下造成了社会各阶层的大规模卷入。于是就有两个依次递进的研究环节。一方面,一种旨在对抗或颠覆旧秩序的政治立场,在获胜之前首先要从理论予以阐明,因此,考察概念的“民主化”,必须从分析思想史上的经典作品入手;另一方面,为了使新的政治立场得到广泛理解和支持,还要对包裹在复杂理论系统中的核心观点进行直白的表达和通俗的宣传,所以,分析报纸、杂志、小册子等“低端”资料,也就成了评估概念“民主化”程度的重要步骤。

  大贵族:什么平等?你应该始终尊重你所没有的,我的出身(naiss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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